环当惹雍错途中我们的车在一片软沙上失去控制,直奔沟下冲去,万幸那一段沟不深。要不是我平生经历过两次翻车也不会这么镇定,剧烈的颠簸中我已经做好了翻车准备。好在玉海开车本领强,它没翻。
车停以后,马向平堆在座位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排的靠背。
“摸摸毛吓不着。”我摸着他的头说。
他笑了,笑了事儿就不大。
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从羌塘的此端走向彼端的过程,那一定是和孤独最近的接触,在生存的边缘感悟人生,找寻极端的边缘。当我身临其境,这里的荒芜远远超出我浪漫的想象,我是如此渺小和脆弱。
区间测速让我们不得不在荒野里等一个小时。下午羌塘的风很大,我独自站在风里遥望羌塘的远方,于是走了进去,走到车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的位置。躺下,感受和这片土地接触的感觉。心里想着“爸。你放心,咱俩最在乎的就我妈,其它追求都次要。”想到这很快起身往回走。
“你干嘛去了?走那么远。”玉海问我。
“刚神经病犯了。”
“太危险了,遇狼怎么办?你都看不清。“马向平说。
“神经病会怕狼么?竟说那让人后怕的事儿。“我又回头看了眼荒原。
接近孤独需要莫大的勇气。我该如何把承受孤独扭转成淡然接受呢?它离我那么遥远又触手可及。
五月份,我带着三年前的病例又去医院了,大夫看完我的病例好奇我又来干嘛?很遗憾,医学发展赶不上我视力恶化的速度。但这次我知道病名了——Stargardt(一种少见的眼底黄斑变性)。
这病是一点点变差,已经十几年了,才混上视力三级残疾证,让我无事可做,但距离真正的糟糕还很遥远。更让我难受的是整天躺在床上思考我该干什么?还能干什么?想这些比感冒还难受,是正经八百的精神病。
张大笑是我的好朋友,他也有病——胰腺癌。我知道这事儿后心情很不好,他就用夸张的大笑安慰我没事儿。旅行出发前我们喝了点酒,在他家二层楼的天台上争论我是不是神经病?我说我不是,他咬死了我有病。
“你这眼神儿你找死去啊。你不是神经病是啥?”张大笑说。
“我就是不想被安逸活活给溺死。”

图 | 寺庙老僧
回到家后,张大笑点了一桌子丰盛的菜给我接风。他是个大忙人,想在癌细胞扩散之前多给家人攒点钱,他不太关心我都去了哪些地方。
“玩完之后打算做什么?总不能啥也不干吧。”张大笑一脸严肃地问。
“学习酿酒。”我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。
“神经病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。酿酒是个体力活,感觉上生活质量下降了,但我接受现实。”
“你接受个屁。”
“以我现在的视力状况起码体力活我还能干几年。一想到余生喝的都是我酿的好酒,还有啥能比这更让我兴奋的呢?我不会因为无所事事失去生活重心。更何况,酒越老越值钱,而我越老越瞎。”
“你根本不了解酿酒,没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之前也觉得难。但我相信我能爱上酿酒的过程。造酒曲就是受孕,发酵是在胎中的过程,蒸馏是分娩,入窖才是成长的过程。我要给它们创造一个纯净的世界,远离喧嚣,在最单纯的环境里成长。等我想喝的时候就跟它们融为一体,在我体内完成终极进化,我们的融合会产生一种神奇的感受,它叫幸福感。”
“呵。”张大笑不屑地瞥了下嘴。
“不给你喝。我的酒只给有能力让自己幸福的人喝,那些糟糕的人喝了我的酒我会很心疼,因为酒能让美好更美好,也能让糟糕更糟糕。你得好好表现才给你喝。”
“等你酒酿出来给我扬坟头上吧。”张大笑冷笑着说。
“没发生的都是未知,只要对未知还有期待就没有绝望。活着就想好好活着的事。”
我很惭愧剩了很多菜,以前没有这么惭愧。之后的两天还是跟不同的朋友胡吃海喝,他们都过着有房有车却想换房换车的生活。每次结束后,看到剩下的美食我都能想起那个清晨寺庙老僧人的背影,他安详地坐在崖边打坐,面对一片云海和经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