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始每天都打电话询问母亲和小宝的身体状况和老家的异常情况,母亲也耐心地向我汇报:“小宝身体好得很,老家也一切都好,唯一不同就是今年没的猪,家家的猪都死了,要从五峰那边高价买过来。”
我很好奇,为什么荆州的猪死了而五峰的猪活着,母亲哈哈大笑,“这我哪晓得?这个问题,你只能去问五峰的猪了。”
2020年1月9号晚上,我跟母亲视频时发现小宝在流鼻涕,急得不得了。也是在当晚,网上出现一篇文章,提到此次传染病毒变异的概率高、感染的动物种类广。到了1月18号,又提到了“可能存在有限的人传人”。
看到这个模糊的描述,我下意识的想起了生命力顽强的“五峰的猪”。
3
小宝感冒,母亲就更累了,“整夜睡不得,要一直注意她有没有发热,别把伢儿烧坏了。”母亲讲起老家的一个妹妹,6岁时发高烧把一双眼睛烧瞎了。
不过片刻悲伤后,她马上又愉快地说起自己为春节做的准备:她家里的床单被罩都洗了,地板玻璃也擦了。她抱怨猪肉价格贵,但还是买了一些,姨妈舅舅们也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吃食,“我们一家不种地的,年货多得冰箱快装不下了,就等你们放假回来开吃呢。”

看着视频里憔悴苍老的母亲,依旧兴致勃勃地期盼着团圆,我的鼻子有些发酸。1月19号,我迫不及待地带着大宝,踏上了回荆州的动车。
动车上,几乎没人戴口罩,我也没有。身边的两个男生一直在讨论火车票难买,也没人提起武汉新发现的病毒。到了站,我又坐上了回乡的大巴。车上20多个人,坐在我旁边的女孩,是唯一一个戴口罩的,1个半小时的车程,她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夜晚10点的乡镇,两排敞亮的路灯照着公路,安静极了。
父亲比我晚2个小时到家,一边抱怨同伴开车开错路,一边往家里搬东西——3袋大米和2箱黄酒——“老板晓得我今年回老家办寿宴,特意送的。”
“你们老板够大方的!”母亲讽刺父亲小气。
“带点粮油回来也挺好的,明天咱就开吃。爸这一天辛苦了,早些休息吧。”我赶紧打圆场,掐灭半点可能引发争吵的火星。
父亲却一改往日的暴躁,乐呵呵地劝母亲,“老总,你也别一看到我就恼火,我今年发了大几千的年终奖,都交给你搞生活。”
“几千块很多吗?别以为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。”母亲仍旧言语犀利,她说今年过年人多,开支大,父亲理所应该交生活费,“这叫AA制,懂吧?”
“我明天开始乖乖干活,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,全听领导安排,不惹祸不顶撞,保证让全家过一个愉快的春节。”父亲又转头对我说:“谢谢你,梦伢子,今年特意回来团年。你们姐妹俩还主动为我办寿宴,我蛮开心的。”
父亲一直性格暴戾,这也导致我们的关系一度十分冷淡。如今,他年岁渐高,竟也懂得说感谢的话,还带着些许温柔,不禁令我感到意外。
母亲的眉头也舒展开了,“酒店催了很多遍,要我们去定菜单,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。”
“Yes,sir!”父亲摆了个敬礼的姿势。
这种温馨的时刻在我们家显得格外的稀少和珍贵,另一边我先生也传来了好消息:公婆挂念孩子,又想来给荆州给亲家贺寿,已经从东北飞到杭州了。就等先生23号放假,一起来荆州。
这下,全家要来个超级大团圆。父母听到这个消息,欢喜几乎按捺不住了。20号的凌晨,又开始重新列起采购清单来:
“亲家爱吃什么菜?不晓得咱这边的辣锅子他们吃不吃得惯。”
“哎呀咱这儿的冬天湿冷,给他们住的房间添置一台空调吧……”
4
我的老家在荆州下辖的一个乡镇,每年正月初都是大大小小酒店的旺季。想在初六初八这种日子办酒席,至少得提前半年预定。
我问遍了镇上比较敞亮的酒店,只有一家初三的客户临时取消了宴会,才和我做了口头预定。
可团聚的气氛忽然被20号上午的一通电话打破了。
那天早晨,我邀请小姑妈来参加父亲的寿宴,一向爽快活泼的她,竟有些支支吾吾的。电话里,她突兀地问我,“你们家买了多少口罩?”
我说没有,她又问:“你们街上的药店还能买到口罩吗?”
在一旁的父亲听见了,立刻对他的亲妹妹表达了不满,“哪搞?要在酒席上给你加一盘清蒸口罩么?”
姑妈说,她的小女儿瑶瑶,一个小护士,年年春节值班,今年终于轮到她在家过年了。昨晚她刚到家,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打开,早上就被医院紧急召回武汉了,“好像是有什么大情况。”说着,小姑妈竟然哽咽了。父亲的语气这才柔和了许多,“这有什么好哭的,医护人员跟当兵的是一样的,抗战嘛。你带孩子不方便出门,正月间我们过来给你拜年。”